我和橘皮的往事

admin 2026-08-23 2

  我听了暗暗记在心里:我的母亲,每年夏季都被支气管炎所苦,常常喘作一团,憋红了脸,透不过气来。可是家里穷,母亲舍不得费钱买药,就那么一夏季一夏季地忍受着,一夏季比一夏季喘得厉害。看着母亲喘作一团,憋红了脸透不过气来的痛苦样子,我和弟弟妹妹每每心里难受得想哭。我暗想,一麻袋又一麻袋,这么多这么多橘皮,我何不替母亲带回家一点儿呢?

  母亲喝了一阵子干橘皮泡的水,剧烈喘息的时候,分明地削减了,起码我觉着是那样。我心里里的高兴,真是没法儿形容。母亲自然问过我——从哪弄的干橘皮?我撒谎,骗母亲,说是校办工厂的师傅送的。母亲就抚摩我的头,用微笑表达她对她的一个儿子的孝心所感受到的那一份儿欣慰。那乃是穷孩子们的母亲们普遍的最由衷的也是最大的欣慰啊!

  那是特殊的年代。哪怕小到一块橡皮,半截铅笔,只要一旦和“偷”字连起来,就足以构成一个孩子从此刷不掉的耻辱,也足以使一个孩子从此永无庄严。每每的,在大人们相互攻击的时候,你会听到这样的话——“你自小就是贼!”——那贼的罪名,却往往仅因为一块橡皮,半截铅笔。那贼的罪名,甚至足以使一个人背负终生。纵然往后别人忘了,不再提了,在他心里里,也是铭刻不忘。这一种刻痕,往往扭曲了一个人的一生,毁灭了一个人的一生……

  第二天,她在上课之前说:“首先我要讲讲梁绍生和橘皮的事,他不是小偷,不是贼。是我吩咐他义务劳动时,别忘了为老师带一点儿橘皮。老师需要橘皮掺进别的中药治病,你们再认为他是小偷,是贼,那么也把老师看成是小偷,是贼吧…… ”

  在“文化大反动”中,那时我已经是中学生了,没给任何一位老师贴过大字报。我常想,这也许和我永远忘不了我的小学班主任老师有某种干系。没有她,我不大可能成为作家,也许我的人生轨迹将彻底地被扭曲,也许我真的会变成一个贼,以我的坠落报复社会。也许,我早自杀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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